霸王别姬:戏梦人生

“霸王别姬”这出戏,讲的是失败。项羽在垓下被困,四面楚歌,虞姬自刎。英雄末路,美人殉情。

电影《霸王别姬》讲的也是失败——不是项羽的失败,而是程蝶衣的失败。他把自己活成了虞姬,却找不到他的霸王。他把戏台当成了人生,却在人生里失去了戏台。

我本是女娇娥

程蝶衣被母亲切断手指的那一幕,是整部电影最残忍的镜头。第六指,畸形,母亲说:“多余的东西留着干什么?“她砍掉那根手指,送蝶衣进戏班。

这不是切断一根手指,而是切断蝶衣的身份。在戏班的残酷训练里,他被迫说出”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”。这句话不是台词,是咒语。说对了,才能活。

蝶衣说错了,被打。说错了,被打。再说错,师父把烟斗捅进他嘴里,搅烂他的舌头。他终于说对了。他学会了把自己变成女人。

从那一刻起,程蝶衣不存在了,存在的只有虞姬。他把性别、身份、自我全部献给了戏。戏就是他的命。

霸王是谁

小楼是霸王。舞台上,他是项羽,蝶衣是虞姬。台下,他们是师兄弟,是朋友,是暧昧的恋人。

但小楼只把戏当戏。他娶了菊仙,一个从妓院出来的女人。蝶衣问小楼:“你忘了我们说的一辈子吗?“小楼说:“一辈子是假的。”

这句话杀死了蝶衣。他的”一辈子”是真的,因为他就是虞姬。虞姬爱项羽,项羽爱虞姬,这在戏里是永恒的。但小楼只在台上是项羽,台下他是段小楼,是一个娶老婆、生孩子、过普通人日子的人。

蝶衣不明白。他以为戏和人生是一回事。他以为在台上说了”一辈子”,台下就也是一辈子。他把虚构当成了真实,把自己的角色当成了自己的存在。

这是他的悲剧,也是他的美丽。

菊仙的出现

菊仙是个聪明的女人。她知道蝶衣对小楼的执念,也知道小楼对蝶衣的依赖。她选择接受这种关系,同时一点一点地拉开小楼和蝶衣之间的距离。

她不是反派。她只是想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。她想要一个丈夫,一个家,一份不被戏台绑架的爱。这有什么错?

蝶衣恨她,因为她是”真实”的代表。菊仙提醒他:戏是假的,生活是真的,你不能把角色当成自己。但蝶衣拒绝这种提醒。他宁愿活在戏里,宁愿活在幻觉里。

菊仙最终自杀。文革时,小楼被逼揭发蝶衣,蝶衣反过来揭发菊仙。菊仙被剥夺了所有尊严,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
她和蝶衣一样,都被时代碾碎了。不同的是,她选择活着的时候是清醒的,死的时候也是清醒的。蝶衣则从头到尾活在戏梦里。

时代碾碎一切

《霸王别姬》跨越了半个世纪:军阀混战、日军占领、国民党统治、解放、文革。时代像一条河流,戏班在河上漂流,随时可能被浪头打翻。

日本人来的时候,蝶衣为日本人唱戏。他被抓,小楼去救他。国民党来的时候,戏班被当成汉奸嫌疑。解放后,京剧被”改革”,传统戏被禁止。文革时,所有旧时代的痕迹被铲除,蝶衣和小楼被逼互相揭发。

时代没有给蝶衣任何喘息的空间。他只想唱戏,只想做虞姬,只想和小楼演一辈子《霸王别姬》。但时代不许。

电影最残酷的地方,不是时代本身,而是时代如何利用人。蝶衣揭发菊仙,不是因为恨她,而是因为被逼到绝境。小楼揭发蝶衣,不是因为背叛,而是因为恐惧。他们都被时代绑架了。

最后一场戏

文革结束后,蝶衣和小楼最后一次排演《霸王别姬》。蝶衣唱到虞姬自刎的那一段,真的用剑划向自己的喉咙。

他终于演完了这出戏。他把自己活成了虞姬,也把自己死成了虞姬。这不是表演,是完成。他用死亡完成了他的角色,也完成了他的人生。

小楼喊他的名字:“蝶衣!“但蝶衣已经不在了。舞台上只剩下虞姬,虞姬也不在了,只剩下一个永远追随霸王的女人。

戏与人生

看完《霸王别姬》,我总是想问:戏和人生,到底应该分开还是融合?

蝶衣把戏当人生,所以他痛苦。他无法接受”演戏”只是一个职业,无法接受角色只是一个工具。他把戏当成了信仰,当成了全部。

但我们呢?我们大多数人把戏当戏,把人生当人生。我们上班,下班,赚钱,花钱。我们看戏,感动,然后忘记,继续生活。我们活得清醒,但也活得无聊。

蝶衣活得痛苦,但他活得完整。他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:爱戏。爱小楼。爱虞姬。他把自己燃烧殆尽。

我想,这也许是另一种”成功”。不是世俗的成功,而是灵魂的成功。他活成了一个角色,活成了一个故事,活成了一出永远演不完的戏。

代价太大了。但也许,真正燃烧的东西,都有代价。